在別的村,雞蛋都是硬通貨,都是錢,可以換油鹽醬醋,除了孩子過生日,輕易吃不到一個雞蛋。雞都已經不是雞了,叫“雞屁股銀行”。

而故家屯的人就比較捨得了,他飯點從村子裏一走一過,不是肉香就是蛋香,一度讓他懷疑他走進了美食街。他小時候家附近是有這麼一條街的,從街上走過,家家飄香。

“所以啊,收收你的眼淚。”封華對周楚彬道。

周楚彬拿出手絹擦擦眼睛,聽封華這麼一說,他的激動去了大半,但是還是很激動。

“那,這世上還是好人多。他們不管是爲了什麼,做的都是好事。”周楚彬道。

封華點點頭,這個她承認:“所以沒讓你不敢動,只是別掉眼淚,三十來歲的人了,哭唧唧的,羞不羞。”

“封小華!你!完!了!”周楚彬蹭地一下站起來,兇巴巴地對封華吼道。他非常在意自己的年齡,他今年正好30歲,卻還沒有對象……人家結婚早生孩子早的,孩子都要找對象了!

29歲的時候他還可以騙自己,自己才20多,還有救,但是都已經30週歲了,說什麼也跟2沒關係了,他才真的着急了。

封華哈哈地笑着,一點不害怕。就周楚彬這樣的,她一根手指頭都能收拾明白了,怕啥。

何況周楚彬也就嘴上說說,從來沒跟她動過手。

“你要是敢罰我抄書,我也罰你抄書。”封華笑着說道。過去周楚彬的“你完了”就等於抄書,但是現在她也是周楚彬的師父了,她纔不怕。

方芳和方強聽到聲音從隔壁房間裏走過來,看着周楚彬吃癟的樣子,也跟着笑。

封華三人,都是大學生,不用下地幹活的……糧食關係已經轉走了,吃的是“皇糧”,又不吃村裏的,自然不用幹活。

他倆也不想在家呆着,聽爺爺奶奶爸爸媽媽說這說那的,所以倆人請樑青山給了個活計,在大隊院子裏廝混。

實際上人是封華叫來的,怕這大隊院子裏只有她和周楚彬,到時候傳出去閒話。黑暗處還有白小丹這個攪屎棍呢,她可沒有忘。

“別說這些沒用的,趕緊的,先給我找個對象啊!”周楚彬突然說道。

封華愣了一下,看着周楚彬認真的臉色,硬是把爆笑的衝動壓了回去。人家是認真的,她這時候再笑周楚彬真得跟她急。

“行吧行吧,我還有幾個表姐妹人都不錯,到時候給她們推薦一下你。”封華說道。張家的幾個表姐妹她相處了幾回,看着都還行。

之前她沒有說這些話是因爲張家門檻高,但是過了今年,可就不一定了。誰讓他們都是在“要害”部門呢。

外公是“必死”的上海領導,二舅是重災區的教育部,大舅的單位中規中矩,但是傾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估計也跑不了。

所以張家的門檻,起碼會降低幾年。

“表姐還行,表妹就算了,年齡差距太大。”周楚彬不好意思地說道。

封華的臉頰抖了一下,表姐跟你差距也很大啊!張家沒考上大學的女孩子,20歲以上的都結婚了。還有兩個碩果僅存的表姐,一個19,一個18.

不過這個就不要跟周楚彬說了。

……

四個人在屋裏打了一下午撲克,回蔡家吃飯去了。方芳和方強一樣來蔡家吃飯,蔡家的伙食可比自己家好出1萬倍。而且他們當蔡老太太是親奶奶,也就不客氣了。

吃完飯,封華去後院抓了一隻老母雞,帶着方芳和方強去了曹雨和林飛家。

“我們幹啥去啊?”路上方芳好奇地問道。

“聽說這是兩個大畫家,我想請他們給蔡奶奶畫個肖像。”封華說道,實際上是想跟兩人拉拉關係,順便感謝一下前世的“啓蒙”之恩。

沒有他們的繪畫啓蒙,她前世可能也走不上設計師這條路,她的服裝品牌也不可能在最好的時機迅速做大做強,幫她後來的發展奠下基礎。

所以一定要鄭重感謝一下的,今天的大戲可以說是專門爲他倆準備的,如果沒有他倆,她也不會出這主意,讓樑青山跟別的村子一樣“鬥一鬥”,多鬥幾次,也沒什麼不可以。

反正遭罪的又不是她……但是看在這倆人依然來了他們村的份上,她選擇一勞永逸,讓批鬥遠離故家屯,遠離他們。 此時天色將黑,家家炊煙已經熄滅,該吃晚飯的人家都吃完了,但是曹雨家的晚飯還沒開始。

兩個大少爺,飯來張口這麼多年,剛剛學會做飯,不,剛剛學會煮粥,距離做飯還有一段距離。

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曹雨和林飛決定吃頓好的,所以正在屋裏忙着炒菜,不過從色香味哪方面來看,做出來的都不是人吃的。

大老遠地封華就聞到了糊味,等她快步走進屋,還是沒來得及搶救。曹雨新端出來的一個盤子裏黑漆漆的,封華都看不出來這炒的是個啥。

“我說你倆是眼神不好還是鼻子不好?黑了看不見還是糊了聞不到?”封華自來熟地打趣着兩人。

這突然出現的美女讓曹雨和林飛都愣了,而美女的話更是讓兩人尷尬。

“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怎麼老是糊啊?而且剛聞到糊味我就往外盛了,可是還是晚了,這是咋回事?”林飛不好意思了一下,竟然開始請教封華。

這是個女孩子,應該會做飯吧?

封華看了看竈坑:“火再大點,這菜還能着呢。”鍋底下塞了好幾根柴火,那火旺得,幾句話的功夫,鍋底都已經通紅了。

“再不撤火,這鍋還能漏呢。”封華又道。

曹雨和林飛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往鍋裏添了一大瓢涼水,只聽“刺啦”“嘎嘣”兩聲,一股白煙冒了起來,而竈臺底下的火也滅了大半。

鍋炸了。

這是口服役了多少年的老鍋,不知道從哪陶來的,本來就脆弱,燒得通紅再加涼水,不炸就怪了。

“我剛纔說的是撤火撤火!不是添水!你們理解不了嗎?”封華看着鍋底盤子大的窟窿,又尷尬又好笑。

得,她還得賠他們一口鍋。

曹雨和林飛卻是又尷尬又心疼,雖然距離砸鍋賣鐵大鍊鋼已經過去幾年了,但是鍋也不是想買就買的,關鍵是,他倆沒錢。眼前這個舊鍋就花了他們二分之一的積蓄。

“行了,算我提醒的不對,我的錯,我賠你們一口鍋。”封華說道。

絕情帝少的頭號新寵 “不不不,這哪裏是你的錯?這是我們的錯我們的錯,不用你陪。”林飛連連道。心裏卻非常奇怪,這哪來的自來熟的好心妹子?進屋就要賠鍋?

這故家屯,都是大好人啊。

屋子裏小,方芳和方強一直站在門口沒進來,只見封華幾句話就把人家鍋說漏了,都擠進來站在竈臺邊看熱鬧,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曹雨看着三人的樣貌,愣了一下說道:“你們就是村裏的三個大學生吧?”這三個人完全區別於同齡人的氣質,讓他猜到了他們的身份。

封華點點頭,三人自我介紹了一下。

“快請進快請進。”曹雨和林飛熱情地把人迎進了屋裏。

三人也看到了炕桌上的幾個菜。呃,裝在盤子裏擺在桌子上的,應該是菜了。沒有油,大火炒糊的青菜,品相和味道都可以想象了。

“不知道你們來是有什麼事?”曹雨直接問道。

“聽說你們是畫家?”封華也問道。

“不敢當不敢當,我們就是學畫畫的,會畫畫,不敢當畫家之稱。”曹雨謙虛道。這是真謙虛,這倆人在圈子裏是小有名氣的。當然可能跟人體藝術圈子比較小有關係~

而且現在提什麼書法啊,繪畫啊,文化啊,知識啊,都是很危險的話題。要不是看三人態度可親,曹雨都想說自己不識字。

“不用緊張,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們是來請你們給我奶奶畫一幅肖像的。”封華說道:“潤筆費是一隻正在下蛋的老母雞。”

曹雨準備好的拒絕沒有說出口,一隻正在下蛋的老母雞….這沒法拒絕啊,拒絕不了!

“我們也是大學生,大家都是大學生,所以我們是不會欺負你們的,這個你放心。”封華說道。

不過效果不大,他們來之前,可是被大學生的紅衛兵欺負的很慘。

不過這三人是故家屯的人,今天故家屯的人剛剛演了出大戲救了他們,沒道理晚上再派三個人過來給他們下套。

聽說這三個大學生都是好孩子….封華每天還出去給人義診呢!

“行吧!我們倒是可以去畫,但是我們沒材料了….”曹雨心疼道,不但繪畫的材料沒有了,他多年珍藏的作品,都被一把火燒了。

想想就要心疼死。

“沒事,我那裏有,你明天來畫就行。”封華說道:“草甸子裏的蔡家,你順着電線杆去就能找到。明天早上8點,你們直接過來就可以,工都可以不出,我已經跟大隊長說好了。”

實際上沒有說,不過早說晚說的,只要是她用人,別說樑青山,就是村裏任何一個人,都不敢有意見。

曹雨和林飛還不知道這點,聽說給蔡家老人畫畫就可以不用出工,又意外又高興。這三個大學生,在村裏的能量就是大啊!這也側面說明,故家屯的人爲什麼對他們這麼友好了。

“行,我們明天8點準時過去!”曹雨答應道。林飛在一旁點點頭。

封華三人離開了。

曹雨和林飛也在屋門口發現了裝在簍子裏的一隻肥碩的老母雞。

林飛拎了拎簍子:“這得有10斤了吧?夠我們吃好幾天!”

曹雨一把抱住簍子:“吃什麼吃!你這叫殺雞取卵知道嗎!我們要留着它下蛋!讓它孵小雞!下多多的蛋,養多多的雞!到時候才能吃。”

“哦。”林飛遺憾地應了一聲,又問道:“那怎麼孵蛋你會嗎?”

曹雨頓了一下:“我不用會,雞會就行了。”

“噗~”還沒走太遠的方芳聽見他們的對話,笑出聲來:“你們說這倆人,飯都不會做,會不會養雞啊?而且殺雞什麼的,肯定也不會。”

“明天教教他們就會了。”封華說道。

曹雨和林飛稀罕了半天老母雞,也想到了飼養的問題,倆人犯了愁,怕一晚上不吃把雞餓死,想了想飯都沒吃就去了樑青山家。

正好順便問問他剛纔封華說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樑青山一聽說封華讓他們去給蔡老太太畫像,明天不用出工,那有啥不行的?

“慢慢畫,彆着急,什麼時候畫好了什麼時候出工就行。”樑青山道:“但是一定要畫好啊。”

兩人一聽這是真事,都喜出望外,可以放下鋤頭拿起畫筆,這簡直是想都想不到的好事!

“您放心,我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畫好的!”曹雨保證道。

“大隊長,我們也給您畫一幅吧…”林飛靈光一閃道。

“不用不用不用。”樑青山連連搖頭,畫肖像,拍照片,對老人來說都挺忌諱,好像畫了拍了就是當遺照似的。

也就是蔡老太太這種留過洋的時髦老太太不忌諱,樑青山還是非常忌諱的。

曹雨拽拽林飛,他們畫什麼畫!材料都是人家的呢,拿什麼給樑青山畫?自制炭筆——燒火棍嗎?而且他也看出了樑青山的忌諱。

兩人又請教了一下養雞的問題,得到了樑青山半袋子糠皮的饋贈,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封華給蔡老太太換了身華麗地新衣服,把太師椅擺在一棵正在開花的果樹下。

曹雨和林飛準時來到蔡家,見到的景象簡直讓他們懷疑自己穿越了。雖然他們現在還不知道這個詞,但是他們領悟到了這種感覺。

盛開的花木、累累的果實、古樸的房屋,慈祥的老人正和美麗的少女說說笑笑。

這裏,就像個世外桃源,遠離塵囂,寧靜美好。

曹雨和林飛彷徨迷茫的心瞬間安定了,似乎外面的喧囂都不存在,曾經經歷的傷痛,也都消失了。

人間還是有美好的,就在這個村子,就在這裏。

“來啦,過來吃水果,我去準備材料。”封華招呼道。

蔡老太太也熱情地叫過兩人,寒暄起來。

等封華找好東西,磨蹭了一會出來,外面的幾人已經聊得熱鬧。曹雨和林飛完全放下了身上的緊張和防備,重新變回了曾經那個自信陽光的有爲青年。

封華把顏料和油布畫架之類的都交給他們就不管了,她今天比較忙,要去趟縣裏,看看唐師父他們怎麼樣了。已經到了七月末,估計他們已經看出勢頭不對來了。

果然,在醫院裏唐賢一見到封華,就把她拉到了一邊:“我和你師公打算這幾天就去你們公社的醫院了,到時候你去那裏找我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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