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麼相像啊,多年以前。天真的幻想,以爲可以做亞瑟王的騎士和劍,以爲一個微笑就是全世界,那樣的眼神。

我沉沉嘆了一口氣,下了樓直奔邊境保護局。走廊裏依舊冷冷清清,幾張破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一想到我上次見到的那個神出鬼沒的瘋子,我渾身起了一層白毛汗,不覺間加快了腳步。

“林凡一定是個人嗎?”一進門,老張就拋出這麼一個奇怪的問題。

這不廢話嗎,林凡真人我都見過了,就是那位嬌滴滴的許大小姐。她穿着一雙天藍綁帶高跟提提踏踏,身邊簇擁一羣荷槍實彈的彪形大漢,我想只要是見過的人,都不可能輕易忘記。

如果連老張都不肯信我,那當真是無話可說了。想到這裏,我只覺心裏一陣鬱悶,便拉了把椅子坐下,低着頭一聲不吭。

“哎哎哎,我不是不信你啊。”老張起身倒了杯水,遞給我,“好,那假定許一梵就是個毒梟,那我問你,她怎麼肯如此輕易地承認自己的身份?”

“她大概覺得我和葉景明活不到天亮了吧。”提起她,我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這女的就是太自信。”

“我知道她搶了你對象,你特別不爽。”老張掃了我一眼道,“可咱們現在是辦案子,帶着情緒走是要出岔子的。”

我哼了一聲,只聽老張繼續說道,“咱們又不是在演電視,反派活不過一秒,取個假名也就算了,居然還是自己的名字拆開念。反派可能蠢,但絕非弱智。”

聽他這麼一說,細想來是有些不對。別的不說,倘若葉景明和許一梵真是什麼不共蓋天的死敵,那麼,許一梵最好的做法不應當是把葉景明交給蘇董事,告訴他是他殺了自己親生兒子,然後裝作情非得已地嫁給蘇三嘛?有了這層功勞,她就算闖下天大的亂子,蘇家也只會歡迎。

“我這話你可能不愛聽。”老張同情地望着我,“眼下我有兩個推斷。第一,他倆早就認識,不過是在你面前演了一場戲。”

“不用說第二個了。”我冷冷道,“他原本就一直在騙我。”

極品總裁不好惹 “是嗎?”他詫異地望了我一眼,“我原本以爲你會跳着腳說我鬼扯。”

“這本來就是我愚蠢。”我苦笑道,回想起曾經的一切,我只想給自己一巴掌——如果不是我犯蠢,他們怎麼會淪落如此。

“謝昭,別太早下結論。”老張嘆了一口氣,從抽屜裏翻出一卷衛生紙遞給我,“也許——”

“沒有也許了。”我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臉上踆掉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我會親手把他倆送上絞刑架。”

我終究還是去求了顧懷之,允許我偶爾可以回情報處協助老張。顧懷之倒是沒什麼意見,畢竟我來這裏不過是混人頭。

趙言妍卻有些急了。“喂,”她趁去茶水間的工夫,悄悄把我拉到一邊,“你現場值班還沒值夠嗎,人家都是往上走,你倒好,開倒車!”

我搖了搖頭,如果只要我去幫工就能讓那些人都回來,讓我做從前那個無聊澆花的小科員,我寧可天天值班,一輩子都在港口漂泊。

“倒是你,”我拉住她,望着她厚重粉底依舊蓋不住的黑眼圈,“不要太辛苦了。”

她只是淡然一笑,羊脂玉般的雙手在暗色茶盤的映襯下,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顧處做事認真,我也得小心點纔好。他的仕途,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他自己本身的謹慎。”

“怎麼說?”想起老張再三讓我小心顧處的話,我心裏有些迷惑——同是一個人,這兩個人的評價怎麼差別如此之大?

"還記得環保局的貪腐案嗎?"趙言妍把茶盞放進立櫃,“當時那麼多人都涉及其中,唯有他一人清正廉明,最終得以保住自己的職位,這才從一個普通的科長,一步步做起,最後調到邊境保護局來做正處長。”

一個人的清正廉明?是他把別人賣了去保全自己吧!不過,吳溶月又和他有什麼關係?莫非以前吳溶月曾經是那個環保局的人嗎?

一進門,趙言妍就撲通地一聲栽了下來。

“怎麼喝這麼多?”我抱怨着,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她往牀上拖。都說死人會比活人重,這個我不知道,尚待證明;反正所有喝醉了的人都像吸飽了水的海綿一般,密度大的不行。

“哈。”她甩了我的手,擡頭對我嫣然一笑。那臉上的妝已經花了,唯有殘留的幾點貓眼石色眼影在燈光下一眨一眨,伴着飛紅的雙頰,居然別生出一種妖豔的美感。

奇怪,趙言妍酒量不是很好麼,怎麼醉成這樣?

“你等着,我給你去熱點牛奶。”我順手把被子往她身上一撂,轉身去了廚房。

“紅樓隔雨相望冷。。”她歪坐在牀上,兩隻半穿着襪子的腳一下一下地點着地,樣子像是在哭又是在笑,“珠箔飄燈獨自歸,獨自歸啊。。。”

這都過去小半年了,她還惦記着趙穆然不成?我心裏有些難過,“你別作了,喝完睡吧。”

她接過了熱氣騰騰的杯子,對着我嘻嘻一笑,突然嘩啦一聲將牛奶倒了一地。

“哎呀!”我跳着腳躲避那些四散的白色液體,“你是瘋了吧?”

毫無徵兆地,一滴眼淚緩緩地沿着她的臉頰落了下來,“我好喜歡他,爲什麼他不曾看我一眼?” 誰?我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她胡亂地抹着眼淚,淡藍的寬大裙襬在她手裏揉搓得像是一塊淚帕,“他離我那麼遠,又那麼近。我也只好藉着那些晚宴的機會遠遠地看他一眼。也只有醉了,我纔敢這樣肆無忌憚地望着他。”

那些恍惚的眼神,那些低頭的欲說還休,一瞬間明白的真相讓我心裏猛地一沉。

“那種癡心妄想會要了你的命!”我扭住她的肩膀使勁地搖晃,“你是傻了,還是瘋了?”

“我要那麼清醒做什麼呢?”她拂落我的手,狠狠地向後一仰,像是一個自願溺水的人般墜入了沉沉夢境。

第二天。

真是薰死了,我惱火地看着牆角那個一頭大油頭髮的青年。也不知他幾天沒洗腳了,大半個房間都繚繞着一種能讓人把隔夜飯吐出來的臭味。這估計是他固定的座位,牆上橫七豎八地抹着些鼻涕,就連他倚靠着的那塊牆皮,都已然變成了一種鹹魚般的淡黃色,就像被尿漬滲透了的公廁的牆。

唉,誰讓我住的這地兒是新城區,方圓十里就這麼一個小破網吧。要是平時也就算了,可現在剛剛趕上小學生橫行的七月,就這麼個破機位,還是我好說歹說提前了一個周才定下來的。

都說網吧速度快,不知這次怎麼樣?我無奈地點開軟件,等着競拍開始。S市的車牌是一天天的水漲船高,也不知是不是我點兒特別背,人家拍幾次就完成的事兒,我這都第十二次拍牌了,依舊一點消息都沒有。

“艹你媽!”只聽一聲巨響,邊上的鍵盤被震得噗噗落灰,估計是誰又打遊戲輸了。我正被嚇得心肝亂顫呢,那邊緊接着就是一聲尖銳的狼嚎,“馬勒戈壁,老子總算贏了!”

這是要幹嘛?我有些不滿地瞥了一眼扯着嗓子叫的傢伙,他眼睛倒是不小,只是裏面眼白都沒了,像個吸血鬼一樣密密麻麻的全是血絲,整個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血紅,就像兩粒鮮亮的瑪瑙珠子。

看他這架勢,估計是至少一週沒睡覺了。此時正是熱死個狗的夏天,吸血鬼身上穿的居然還是個春秋的黑色毛衣,一雙黑乎乎的球鞋邊撂着桶早就看不出什麼顏色的冰紅茶,不遠處的地上,稀稀拉拉地丟着幾個止咳糖漿的瓶子。

遊戲畫面正是我念書那會兒最風行的CF,只見他兩個眼睛幾乎要蹭到屏幕上,整個身體佝僂成了一隻大蝦,每當屏幕上有血花出現,他在驚呼之餘也跟着對方的射點不斷地左右閃避,好像真的有彈片落到他身上一樣。

突然,吸血鬼停止魔鬼的步伐,對着屏幕鼓起腮幫子,呼呼地吹起來。這是要幹嘛?那屏幕也不髒啊。我心裏奇怪着,忍不住朝他那邊一湊頭。

我的天,原來是對方的特種兵給他撂了個***。

他是想把煙霧吹散嗎?我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吸血鬼對於我的笑聲毫無反應,只是兩隻眼死死地盯着屏幕,就像一個把自己千萬身家都給孤注一擲了的賭徒。

“馬勒戈壁的!“突然,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對話框,他就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臉上的肥肉不停地抖動着,五官都扭曲到近乎猙獰。眼看那黑色鍵盤就要再次遭到毒手,背後傳來一聲斷喝:

“你拖欠的網費,什麼時候付給我?”

是老闆,他懶洋洋地用根竹籤子剔着牙,一臉的不耐煩。

見到他,剛纔還恨不得日天日地的傢伙一下子慫了。一張黒瘦黒瘦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於討好的笑,“王總,我,,,”

“別總不總的,沒錢給我快點滾。”老闆吱呀一聲一拖椅子,一指門外,“沒錢還想白蹭網,你當我這裏是收養所啊!”

“我下次,下次就,,,”吸血鬼還在那裏哀求,老闆不耐煩地一揮手,邊上那個膀大腰圓的網管一把拎着他的領子,狠狠地就往外一扔。

噪音污染源可總算走了。我大大地送了一口氣,伸手就去推窗戶。這距離拍賣結束還有兩個多鐘頭,再不開窗通通風,我估計就被徹底臭死了。

“喂!”突然一聲大叫出現在網吧門口,是那個吸血鬼,他臉上跳躍着奇怪的光,映襯着一雙沒有眼白的紅色雙眸,簡直有些嚇人了,“你給我出來!”

他這是回來找誰發瘋呢。我有些詫異地朝周圍望去,人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根本沒人理他。

“就你!”就在這一瞬間,他那雙血色的眼睛恰好與我對視,“你個北妹,還不快點給我交出來!”

“陳狗子你又作什麼?”老闆聽到聲音,從樓上冒出了個頭,“你他媽的——”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爲他和我一樣,看到了陳狗子身後跟着的五六個青年。那幾個估計也都是些整天不務正業只會打遊戲的二流子,雖然是二十幾歲的風華正茂,卻個個瘦的像竹竿,面色黢黑如炭。說難聽點,比我在戒毒所見到那些癮君子好不到哪裏去。

他這是回來發什麼瘋?我就好端端在這裏上了不到一小時網,又不開黑又不補刀的,怎麼就惹了這麼一尊瘟神?

“我早就跟你講,我是姜哥罩着的人,”陳狗子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轉而兇狠地望着我,“你拿了老子手機不算,居然剛纔還偷偷笑我,以爲陳哥我不知道嗎!”

手機?瞅你這德性,就算有手機,也早就拿去當了網費了吧!我心裏暗暗吐槽着,多少有些驚慌地瞥了一眼周圍。這屋裏人是不少,可都在忙着打遊戲。別說見義勇爲,怕是就算地震了,他們也不會有任何的反應。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我竭力放緩了口氣:“這位小哥怕是誤會了,什麼手機,我沒看見。”

“這北妹還嘴硬咧!”他身後一人壞笑着上下打量我,“要不這樣,你當着我們的面,一件件地脫下來給我們看看,沒有,那就真沒有了。”

說着,幾個人還真的圍了上來,一張張因爲睡眠不足而恍惚的臉上,分明都是那種類似於熊孩子欺負小貓小狗的,來自於人性最深處的嘲弄與殘忍。

這裏距離家太遠,就算能把蘇三叫來,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我向後倒退了幾步,後背貼上了牆,涼的我真是一激靈。就在一瞬間,彷彿福至心靈般,我反手摸上了強電箱的開關。

哎呀!屋裏發出了一陣驚呼,數十臺電腦瞬間黑了屏,不止如此,就連頭頂的日光燈都滅了。本來這屋採光就不好,今天又是個陰天,這麼一關燈,屋裏算是徹底黑了下來。

“怎麼停電了?”我聽到有人氣呼呼地大叫,“這什麼破玩意!”

“正上分呢!!”另一人一腳踹翻了椅子,破口大罵,“老闆,老闆你給我滾出來!”

此時大廳裏已是亂做一團,無數的人在其中推推搡搡,哎呦聲,痛罵聲此起彼伏。我趁此機會,摸上二樓的扶手,沒命地往樓上跑。

“她上樓了!給我追!“我聽到身後吸血鬼嚷嚷的聲音。黑暗中有人從後面抓住了我的襯衫,我一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對着那一團黑就狠狠地來了個迴旋踢。

一身痛呼,接着就是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樓梯上滾了下去。這網癮少年的體質還真是差得很啊,我心情大受鼓舞,三不做兩步一擡腿就上了樓。

這網吧原本只是個類似老公房的二層建築,後來老闆又把隔斷打通,這才勉強地擺上了一堆機子。樓上同樣也是一個滿當當的機房,與一層不同的只是多了一個立櫃,上面擺滿了泡麪。角落是一張鐵牀,胡亂放着牀棉被,估計是給那些包夜的傢伙中場休息用的。

那幫人顯然不死心,沒一會兒,又有腳步聲一點點地從樓梯那裏傳過來。我瞥了一眼被鐵欄杆焊死的窗戶,一咬牙從角落拎起了棒球棍。

真倒黴,剛剛情急之下我把手機落在了一樓,要不這還能打電話報個警。腳步聲越來越近,我貓着腰悄悄地比在門板後面,將那根彈性極好的棒球棍高高舉過了頭頂。

只要他敢進來,看我不打死他!

誰知那人很機智,大概是估計到了門後可能有人,他進來根本就沒把門闔上,而是使勁往後一推。這就可憐了我,高高地舉着個棒球棍,被活生生地夾在其中動彈不得。

幸好我長得瘦,要不非得被這一推門擠死不可。正想着怎麼辦呢,那人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猝不及防之間,我以一種耶穌被釘十字架的姿勢,直接和他來了個大眼瞪小眼。

居然是老闆。他瞅了瞅我手中的棒球棍,“你怎麼就惹了那麼堆禍害?看,給我把店都搞壞了。”

“不是我!”我急得大叫,“我沒偷!”

“知道不是你,監控裏看着呢。”他慢悠悠地往椅子上一坐,對樓下傳來的乒乓亂響充耳不聞。那太過氣定神閒的態度,讓我有一瞬間懷疑是不是碰到了個假老闆。 “你怎麼不管?”我結結巴巴地看着他,這會兒,新的一輪噪音從樓下傳來。看來是那些傢伙發現老闆畏首畏尾,膽子越發大了,“人家在砸你店面呢!”

“急什麼?“老闆好笑地看着我,”過會兒九哥的人就來了。”

“九哥?”我重複着這個名字,想起剛纔陳狗子那囂張的眼神,他說什麼來着,他是姜哥罩着的,,,我擦,我還真是倒黴,上個網都能碰到黑社會火拼。

可是,他爲什麼要抓着我來尋事呢?

“憑個字號也敢在我這裏鬧,還真是膽子大過天。”藉着菸頭的火光,我看到他腰上有一道一尺多長的傷疤,刀口及其難看,歪歪扭扭的一條蜈蚣,好像是懶婆娘縫補的衣裳。

“啊——”一聲慘叫從樓下傳來,接着又是更多的慘叫。正在我驚疑不定之時,老闆微微一笑:“跟着我下去看看熱鬧?”

與之前那幾個二流子不同,眼前的幾個人個個身材魁梧,比我大腿還要粗的手臂上肌肉橫布,一看就是經年上場的練家子。在他們的身上散發着一種莫名的森森寒意,就連屋裏的溫度都感覺頓時掉了十幾度。

網吧裏的人都很聰明,一見此等情形,早就溜了個乾乾淨淨,只剩下幾個二流子跪在地上連哭帶嚎。

“誰叫你來的?"吸血鬼被摁倒在地,他的手臂幾乎要被扭成三百六十度了,“誰給了你這麼大的膽兒?”

“我我我我——”他的臉黃得像油紙,痛的只會在那裏亂哼哼。比起之前那種囂張的架勢,現在的他簡直就像茅坑裏翻滾的蛆蟲,還是被打了藥的那種。

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從他的骨縫裏傳來。陳狗子的臉更是急汗如雨,突然,他一眼瞥到了我,接着就沒命地大喊起來,"九哥,是九哥他叫我來做掉這個女的——"

幾個人同時望向了我,顯然九哥這個名字讓他們頗有些爲難。我更加不知所以然了,只好也茫然地看着他們。

見此情景,爲首那個穿淺色襯衫的人皺了皺眉,轉身走出門。

“,,,要不您來看看?”我聽到他在小聲說着什麼,語氣甚是恭敬。見此情景,吸血鬼一瞬間又得意起來,“我說啦嘛,我是九哥罩着的人。”

一聲悶哼,他向後倒了下去,一口鮮血亂濺如急雨,頓時對面的牆壁上就花了一大片。

“我九哥要是收了你這種人,”大漢不屑地看着他,“我他媽的就一頭撞死!”

我就是來拍個牌,怎麼惹出這麼多事?望着那一牆的血跡,我心裏暗暗發誓,只要能從這裏離開,以後就是打死我,也不去什麼網吧了!

“九哥好。”突然,所有的人都面向了門口,語氣恭敬。

我茫然地轉過頭,如果說之前還有所懷疑,現在我覺得自個一定是死定了。因爲出現在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前世今生一切的仇敵,葉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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