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涼夕突然感到無比的安心。

她轉頭看向窗外,然後舉著手機對著車窗外城市一盞盞華麗的路燈,「景湛哥哥,你慢一點。」

傅景湛依言放慢了車速,「咔嚓」一聲,葉涼夕按下手機相機的按鍵,帝京最繁華的街道上,一路明燈被她拍攝下來。

低頭編輯了一句話,信息很快發出去。

傅景湛看了她一眼,揚了揚眉,葉涼夕對他吐了吐舌頭,聲音還帶著一點點嬌俏,又像是說著什麼悄悄話一樣壓低了一點聲音,「等回去了,我再告訴你。」

傅景湛笑了,「好~」

另一邊,家裡的陽台上,魏白看著空中的明月,神色恍然,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魏母在客廳里叫人,「魏白,準備出發去機場了。」

「媽,我知道了。」

他剛要轉身離開,放在褲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少年的心跳,竟然有一瞬間的凝滯。

掏了手機出來。

是葉涼夕回復的簡訊。

學著他一樣,也是一張彩色的照片,城市華燈,光彩照人。

還有簡短的文字:送你一路明燈。

魏白盯著簡訊,不知看了多久。

最後,深深呼了一口氣。

夠了,夠了。

這樣已經足夠了。從此以後的歲月里。

祝你平安無憂,一聲順遂,得歲月溫柔以待。

祝你明月相伴,不生險阻,再無迷茫彷徨無助。

祝你一路明燈,功成名就,明媚飛揚笑靨如花。

從此以後的人生歲月,或後會無期,或再見有期,那都是歲月的安排。

但青春最美好的時光里,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年夏天,教室的走廊上,在他轉頭的一瞬間,微風吹起女孩的馬尾的碎發,也吹動了少年的心。

他永遠不會忘記,曾經有過一個女孩,笑靨如花,讓他第一次嘗受了心動的滋味,在年少的生命里,有過這麼一個女孩,傾注了他懵懂與青春里的情意,讓他感情的世界,在未來的回憶里,充滿了溫柔的記憶,而不是一片迷霧與空白。

你我見過彼此最美好的青春與年少,白衣黑褲,雲天清爽的時節。你正當最好,我一無所有,我確認那是對的人,卻遇見在錯的季節,連一句承諾和「我喜歡你」都無法訴諸出口,往後的歲月,不論我再遇見誰,大概都還記得你身影。

再見,葉涼夕。 擦拭掉灰塵,牆壁上新繪製的金烏鳥雖然只完成了一半,但看得出修復人運筆的功底,如此粗糙的牆面,用簡陋的毛筆居然描摹得出鳥兒身上的每一片羽毛,只怕最優秀的畫家也做不到這般栩栩如生。阿三看著暈染了金光的羽毛,如痴如醉。

「你們看,多美啊。」

人們卻皺起腦門:「真的是金烏神嗎?是不是哪個不得志的畫手來這裡塗抹?」一片議論聲中,居然還有個石材匠人伸出手指想摸一把顏料未乾的繪圖,瞧瞧到底是什麼材質。阿三衝上去一把打掉那人的手,瞪圓了眼睛:「還沒幹!別摸壞了。金烏神畫的,你敢碰?」石材匠人當然不相信是金烏神畫的,可不知為什麼,五大三粗的男人不僅沒有反駁,還退縮到了一邊。

阿三是人們口中的傻子,是街上破要飯的,他就有如此威懾力嗎?還是說腳踏在廟宇的地塊上,等同進了金烏神的直轄領土,任何人都不可、也沒有膽量放肆呢?

人們終於開始認真討論這個問題:街邊廢棄很久的廟宇究竟是誰修復的。

「好像不是太史府,」每天都往太史府運送新鮮蔬菜瓜果的人向大家說,「我打聽過,太史老爺沒有任何動靜。」

「應該不是太史老爺。」有人跟著應和,「如果是太史府主修的,太史老爺早該全城宣揚啦。可你們瞧,為什麼要在晚上悄悄地修?」

「那就是金烏神啦!」

質疑的聲音依舊存在:「可如果真的是金烏神,修廟的速度也太慢了吧。他不是神馬?不是應該威力無窮嗎?一揮手,整座廟眨眼間修好的那種啊。阿三,你說是不是?」

阿三眨巴眨巴眼睛,左看右看,答不上來。

「真的是金烏神嗎?阿三,你親眼見到金烏神了嗎?」

問的阿三直撓頭。

「不是金烏神吧,」有人十分不相信,「咱們都沒見過金烏神,拿東西到底存不存在呀。」

「可咱們沒見過,不能說金烏神不存在。」

人們深吸一口氣,證明金烏神存在與否,這是個艱澀難探討的玄妙問題。

「會不會是哪個虔誠的信徒呢?」

「對對,這個倒有可能。」

「我還是弄不明白,為什麼晚上?為什麼怕人見到一樣悄悄修?這本來是好事呀,為什麼不叫上我們一起?」

廟宇修復這個疑惑,在人們心中持續了很久。終於,有些人安耐不住好奇,跟著阿三一起,大半夜不睡覺,專門趴在廟宇門口觀察,其中一個還拿了個籮筐和一捆麻繩網,準備見到化身金鳥的神靈時,跟逮麻雀一樣把他給抓住。

阿三立刻跳起來,做出一副極力保護的姿態:「你們居然敢抓金烏神?哼,他才不會輕易給抓住。」

其他人笑了,逗他:「別沖我們來呀。你不是一直想要金烏神來風臨城嗎?萬一來了一下,立刻就走,再不回來,那可怎麼辦?我們是幫你讓金烏神永遠留下。」

阿三費力地轉動腦子,不知是他意識不到這等同於瀆神,還是他太想看看金烏究竟長了什麼模樣,神差鬼使的,居然覺得是個很好的主意。

這座不大不小的廟宇有著同樣的破敗,位於琉璃小作坊旁側,兩者之間只有一牆相隔。

阿三等人趴在矮牆後面,腳邊是剛剛清掃出來的一塊空地。這裡原本是琉璃作坊堆積殘次品的地方。阿三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琉璃片,流光四溢,照的出自己的影子。他就盯著琉璃片中自己的模樣看上許久。

夜色降臨了。街上挨家挨戶,十分有默契地早早熄了燈,沒什麼人像往常一樣出來散步走動。實際上,大約所有人都醒著,心裡想著的也基本上是同一件事情。阿三他們幾人,能抓到金烏神嗎?

那可是傳說中的金光閃閃的神靈呀。

阿三跟其他兩人一樣,心裡咚咚敲鼓。

「怎麼還沒來?」他安耐不住焦急,壓低了近似沙啞的聲音。

「你傻呀,天色還沒全黑,肯定不會現在出來。」

「哦。」

過了不到十個數,阿三又安耐不住:「現在呢?」

被問的人快煩了:「閉上嘴別說話啦,再出聲音,金烏神就給嚇跑了。」

阿三使勁兒把上下兩片嘴唇往一起擠。

過了一會兒,第三個人見依然沒什麼動靜,靠著矮牆點起煙袋,小聲問:「你們說真的有金烏神嗎?我聽爺爺講起來過。我爺爺說他見到那時候的太史老爺請來金烏神,整片東海都是金光燦燦。」

第二人道:「沒親眼見到,我不信。你隨便找個酒樓聽聽說書先生,講的更是神奇。」

「你不相信有金烏神,為什麼還要跟我們一塊兒來抓?」

「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在修廟。如果真的跟大家說那樣,能第一個看看也不錯。」那人嘿嘿笑了:「要是真能見到,我就要問問:『嘿,你真的存在呀,都說你每六十年來風臨城一次,怎麼用了這麼久才來?你身上的金羽毛能不能拔一根給我?值不少金子嘞。』」

聽了的人哈哈大笑:「原來你就想拔羽毛啊,夠得著么。」

那人指了指安放在廟中的大籮筐以及撒了一路的小米:「所以要這個。」

「捕麻雀的法子,抓得到金烏神嗎?」

「試試唄。嘿嘿,別人都說只有太史老爺才有資格跟金烏說說話,今晚上,倒是咱們幾個搶險了。你呢?見了金烏神,你想說些啥?」

這人十分認真道:「我想問問他,風臨城還能不能繼續呆著。你們都聽說鬼敲城門和鬼車進城的事情了吧。還有太史府里出現金魚的怪事。」

「聽說啦。十年前不是有東海金魚族被滅嗎?亂石山真的復活了嗎?」

「我不知道。所以想問問金烏神——」他一口一口抽著煙,「風臨城還能不能住人。」

「喂,阿三你呢?你不是一直喊著金烏神要來了嘛。今天見到,你都想說些啥?」

阿三還在痴痴盯著琉璃片,緊緊閉著嘴巴,好像害怕自己一出聲,金烏神就逃掉了。 暑假的時間,葉涼夕繼續完成八月份參加全國青少年美展的畫作。

這件事,從學期開始的時候,她就已經在準備了,到了現在,已經將近完成了一大半。

不過,她看著自己的畫作,似乎總覺得有些不太滿意,但卻又無法修改。

這不是畫技上的問題,如若這樣,不管是王教授,還是工作室的其他人,都還能指點她,而是作畫者本身的感覺。

這一組參賽的作品,被她命名為夏日。

以深淺不一的綠色為主色調,將夏日的清新、濃綠、灼熱的風、乾燥的大地、熱烈而張揚氣息表現出來。

畫作已經完成了三幅,葉涼夕盯著自己的畫作看著,遲遲沒有下筆開始第四幅。

時淺站在她的身後,看著她的畫,笑道,「進步不錯。」

葉涼夕轉回頭,「淺淺姐,你也覺得我畫得好么?」

時淺給了中肯的評價,「筆法相對成熟,表現力很強,如果這幅畫突然出現在別人的眼前,夏日的濃烈,撲面而來,說明你已經成功了。」

葉涼夕低垂著頭,不知是嘆氣,還是別的什麼語氣,「所以,只是夏日的濃烈而已不是么?」

時淺淡淡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急,多出去走走看看,現在才七月份。」

葉涼夕輕嘆了一口氣,將手中的畫筆放下,不再作畫。

外面有人敲了敲工作室的門,「請問葉涼夕是在這兒么?」

葉涼夕轉回頭,「您好,我是葉涼夕。」

對方很快拿了包裹出來,「這裡有你一分快遞,請你簽收。」

葉涼夕意外,「我沒有訂過快遞啊。」但她還是走上前,對方是個年輕的小夥子,看了看上面的收件人地址,確認就是王仁濤工作室里的葉涼夕,葉涼夕只好拿著簽收下來,快遞單上物品一欄寫了是書。

她疑惑地打開,兩本不算很新的畫冊就出現在眼前,是全英版本的。

但葉涼夕還是一下子看懂了,因為她無法忽略上面,那個被她查過無數次的舒湮的英文名。

時淺看到畫冊的時候,突然一下子反應過來,「哎呀,夕夕,我忘了跟你說了。」

葉涼夕轉過頭看時淺。

時淺笑道,「上次溫師兄回來的時候看過你的畫,後來他說到時候他出國了給你寄兩本畫冊回來,讓你看看,最近你沒來,我有些忙,也忘記跟你說這件事了。」

關於很久以前她在美術學院的走廊里撞到的那個人就是溫言的事情,葉涼夕已經從時淺的口中知曉了,但是後來,她再來工作室的時候,溫言已經出去採風了,而如今,他又出國了,並不在國內,所以,至始至終,葉涼夕也沒能見過這個多次幫助過自己的師兄。

時淺此言一出,蔣其琛和梁笑那邊,也都紛紛圍過來。

暮爺你夫人的馬甲有點多 蔣其琛探頭看了一眼葉涼夕已經拆開的包裹,眼前一亮,「舒湮大師早期的作品集,這一版的畫冊,在國際上已經絕版了,只有溫師兄早期曾經收藏過,當做珍寶一樣呢。」

頓了頓,他滿眼光亮地看向葉涼夕,神態有些激動,「夕夕,能借給我看一看么?」

葉涼夕看了看手裡的畫冊,又看看蔣其琛,從他的話里便得知這畫冊的貴重,可謂是珍品,不由得更加小心了。

蔣其琛激動得不行,「我就看一眼,絕對小心,不會弄壞的。」

葉涼夕哭笑不得,「蔣師兄想看就拿去看看吧,溫師兄既然寄到了工作室這裡,當然不會只是給我一個人獨佔。」

梁笑也湊過來,「我也想看看。」

她說著,就直接伸手拿過其中的一本的。

恰好這時,時淺的手機響起,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很快接起,「溫師兄。」

那邊,不知道溫言說了什麼,時淺笑著應道,「是啊,夕夕今天剛好來了工作室,你的畫冊剛剛收到,她正吃驚呢,我先前忘記跟她說了。」

那邊溫言不知道說了什麼,時淺笑著應了幾聲。

時淺將手機遞給葉涼夕,「夕夕,溫師兄讓你接一下電話。」

葉涼夕趕緊拿過,站直了身體,像突然被老師點名的學生,神色不自覺都恭敬了幾分,「溫師兄,你好,我是葉涼夕。」

那邊溫言不知道說了什麼,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

電話的時間並長,葉涼夕認真地聽著,謙恭得像是一個在聽老師上課的學生,「謝謝溫師兄,我記住了,回去我好好看看。」

那邊,溫言不知道說了什麼,葉涼夕一個勁道謝,「好的,謝謝師兄。」

然後她把電話還給時淺。

時淺揚了揚眉。

葉涼夕笑道,「溫師兄說他上次看了我的這組畫,覺得我或許可以看看舒湮大師早期的作品,對我會有益處。」

時淺笑著點頭。

梁笑若有所思地翻著畫冊,也在注意這葉涼夕和時淺這邊的話。

她笑道,「溫師兄對你真好,千里迢迢還打電話回來指導你的畫。」

葉涼夕一愣,然後笑了,「梁師姐好像也得了溫師兄不少指點吧,我後來,跟不上大家,只能多勞煩各位師兄師姐和王教授的指點了。」

梁笑臉上仍是笑意,倒也沒說什麼了。

後來,葉涼夕回去的時候,果然帶走了那兩本舒湮的畫冊。

她的動作,實在是有些小心翼翼而恭敬,傅景湛來接人的時候就看到她手裡的紙袋,「這是什麼?」

葉涼夕三言兩語跟傅景湛說了溫言的事情。

傅景湛聽著若有所思,倒也沒說什麼,葉涼夕將紙袋放在後座上,一時也沒有注意傅景湛的表情。

接下來的兩天,葉涼夕倒是真的沒有再繼續畫畫了,而是翻看溫言寄回來的兩本畫冊。

舒湮風格多變,擅長各種形式的油畫,甚至在水彩等方面也多有造詣,幾乎全能。早起的作品和晚期的作品有很大的差別。

上次葉涼夕去看過他的畫展,那時候覺得他的畫作在張揚的色彩和外形之中,卻透露著壓抑的低沉,潛藏無聲。

可是翻看他早期的作品,又似乎能在那大膽的色彩之中看到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人,驕傲、自信、如夏日的烈陽一般,高調而惹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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