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言趕緊循聲找去了那個人所在的會客廳,會客廳從前是只有閣中長老才能出入的地方,就連他這個高階弟子也沒有權利,除非長老主動召喚,否則也是無法踏足的。

但在此時大家顯然都管不了這些規矩,一窩蜂向里涌了進去。

會客廳的擺設和從前仍別無二致,姚偉一眼就發現桌子上用硯台壓著張紙,剛才呼喚他們的那人站在桌旁等著他們:「桌上留著這張便條,我想應當是長老留下給我們的信息。」

姚偉大步上前,拿起便條一看。

近日有關吃人鬼流言橫行,尤其凌雲閣附近以南也逐漸出現此類傳聞,故由閣主向凌雲攜帶閣中長老弟子前往探查。 噬魂歸玄錄 人族有難,我派自當全力相助。如有在外遊歷弟子歸來看到此信,請儘快前往聊城與其他成員會合。

落款寫的是若虛。

眾人愕然,「整個凌雲閣所有的長老和弟子們全部都走了么?」

姚偉點了點頭:「按這字條上寫的意思,應當是的。」

「可是……」

「可是從前人間也有過許多怪物侵犯的事情發生,我們雖然也派出了人手去圍剿,何曾到過這種程度?」

「此次的事態那麼嚴重嗎?」

的確,雖說這悄無聲息出現的吃人鬼神秘且危險,但傾盡凌雲閣全派而出圍剿——甚至算不上是圍剿,只是對此傳聞的探查和確認罷了,這種程度實在是過於誇張了。

姚偉心中劃過一絲怪異的違和感,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前往沛鎮前長老們的那個安排別有深意,如今連整個門派都出動了,則又是在原有的計劃上更進一步。

但事已至此,他也沒有機會向長老們問個清楚,只好按照字條上留下的方案行動:「我們去聊城。」

「啊,早知道就和三皇子殿下他們同路去了……」

有人小聲道,「這樣來回耽誤一趟,路上怕是再難碰到了。」

「和誰同路都未必能保證自己的安全。」徐元滿不在乎地抱臂輕笑一聲,忽然想起那個有著漂亮杏眼的少女。

「若真有緣分註定要再見到的人,那麼遲早會見到的。」 水路又是幾天幾夜過去。

自從上次向尉雪靖講開后,不知道她向尉昊揚說了什麼,總之尉昊揚對游月的態度立馬發生了一百八十度轉變,連帶著看她的眼神都不對勁了,甚至有時稍有不慎撞見還會扭頭就走。

為了確認是否是她的錯覺,她特意主動開口叫他:「三——」音調溫柔,宛如春風般和煦。

「幹什麼?!」

語音未畢,尉昊揚兇巴巴撂下這一句話,逃命似地轉身就跑了。

身後的小五高傲而不屑地冷哼一聲,邁著碎步在後邊又可勁追了上去。

游月:……

這倒霉皇子發什麼神經呢?雖然的確在某種意義上達到了她心裡能不見就不見的願望,但總是感覺相當詭異。

「廣陵快到了么?」

游月高高站在甲板上,扒著欄杆的邊緣遠望。

尉雪靖舉著手中的望遠鏡看了一會兒,向她解釋:「應當快了。」

船上的日子相當枯燥,每天只有這時候大家都會上到甲板上吹風,尉昊揚也難得地沒避開,和所有人,包括游月共處一片空間。

尉雪靖有些擔憂地問他:「收到了回信么?」

她指的是出發前曾給各大勢力寄去的求援信,若估摸著正常速度足夠一整個來回,現在應當已經收到了。

尉昊揚搖頭。

「難不成是封閉的山谷和水流影響了信鴿認路的能力?」

尉昊揚仍不回答,只是過了半晌才緩緩道:「也許是吧……但我們目前還是別抱太大希望為好,具體的在靠近聊城以後才能確定。」

他這話說的有些模稜兩可,和從前凡是不符己意就要大發雷霆的囂張性子全然不同,甚至還隱約暗示著可能出現最差的結果。

游月問:「如果遲遲未收到增援會怎麼樣?」

尉雪靖一愣,安撫她道:「倒也不會怎樣,吃人鬼的行蹤在除沛鎮以外的其他地方並未得到證實,只是防患於未然。」

她又補充,「我們也不是非要動手,到了聊城后城主也是需要接受我們的身份的。到時候若有兵力需求,直接向城主調來就好。」

就算強勢的聊城早已脫離了他們的掌控,但畢竟名義上還是屬於大晏的一部分,想來應當是會認可他們的貴族身份,不至於差到哪去的。

游月又想起一件事:「各大門派的人都會去到聊城嗎?」

「算是吧,修真者除了本門領地以外最常出現的就是那裡,聊城作為一個通商和信息樞紐最為富饒,修真者但凡有什麼需求都能在城內得到滿足。」

從尉雪靖的意思來看,這聊城不需依靠他方力量就可自給自足,而外界又源源不斷向里輸入新鮮血液,居然隱隱有自成一片的意思,彷彿一座獨立小國,四周樹起了無形的壁壘。

游月看了一眼他們兩人,心情複雜。

難怪他們對聊城的態度如此曖昧不清,實際上真正離開皇室管轄的中原以北之後,踏足修真者的領土,這個讓他們引以為傲的身份就不一定再管用了。

修真者的地盤上,只有強者能有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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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行人終於抵達了這最後一段水路的終點,陪伴了他們近一個月的龐大游輪被推上岸邊,正巧卡在由泥沙天然風化形成的小型碼頭縫隙之間。

游月隨著眾人從樓梯下到陸地,回頭望著那巨大的玄黑色船體有些心疼,她這人果然小市民心態。

「那這船不就浪費了么?」

廣陵離聊城實際上還有相當一段距離,他們的水路只不過行駛了一半,這豪華無比的巨輪就被擱淺在這了,實在是很為鋪張浪費。

若他們說接下來有更為奢侈的交通工具也就罷了,但眼看這三面連山,峭壁嶙峋的,難不成還能給她憑空變個飛船出來?

更何況這鬼地方哪能有什麼便利的出行方式……

尉雪靖笑著向她解釋:「那也無可奈何了,廣陵在內陸很遠的地方,聊城也無法從水路直通,這是眼下能想到最合理的方式——棄船改陸地先到廣陵,再由廣陵尋些別的工具往聊城進發。」

話是這麼說沒錯,游月依然自顧自搖著頭:「但這船好好的,如果有另一群人來此意外發現了,應當是還能夠繼續用的罷?」

「自然是可以的。」

那他們豈不是為他人做嫁衣?

「游月姑娘若喜歡乘船,我們返回時也是可以繼續坐的。這船是皇家工匠出品,工藝極為精良,無論是在這露天放置多久都還能繼續重新使用。」

游月笑了:「好啊,到時候氣溫也要熱起來了,從河上行走一定很涼快。」

「這樣么……」

不知是哪個詞觸動到了她,尉雪靖似乎陷入了某些思緒當中。

現在是早春三月,天氣還未完全轉暖,等到五六月份的樣子氣候就變得非常適宜了。

尤其南方又較北邊尤其炎熱些,想必不到五月應當就全然好起來了。

五月么……

她忽然想到這件自己期待近一年的活動,大概是近日煩心操勞過多,她竟然這才被提醒起來,不只是她個人的私心,更是整個修真界的盛典。

蜀山劍道會。

蜀山劍道會有著相當悠久的傳統,歷年的劍道會都在五月中旬於蜀山舉辦,若非天塌下來此類大事,那麼即使是暴雨山洪也要雷打不動按時舉行,宛如一項紀年的標誌。

不只幾個修真門派,整個人間的修真者都不遠萬里趕來蜀山奔赴這場浩蕩的盛會。由各大掌門長老坐鎮,選拔出其中的佼佼者賜予靈器和財寶。

任何人都有資格參加比試,甚至近年新放開了一道限制,那就是仍在學院讀書的學生,只要被評定修為具有一定的資格,也可以參與這場無數高手的對決當中。

尉雪靖去年剛從天道院畢業,她尚在天道院時就對蜀山劍道會相當嚮往,等到自己終於正式取得了身為凌雲閣弟子的身份,最期待的也是終於能親身體驗一番。

沒想到劍道會舉行在即,她居然被牽扯進吃人鬼這樣結果不明的事情里來。

如今各大門派長老大概已經在著手籌備當中了,若在五月之前無法將此事徹底解決,那麼今年她怕是要再一次遺憾錯過。

沒有任何一人想過這場隆重的盛會可能因怎樣的事改變日期甚至是延誤,尉雪靖自然也是如此。 原本只是從北邊出發時常見的場景,游月沒想到南方居然能看見這樣嘆為觀止的懸崖峭壁。

他們一群人下了船,又浩浩蕩蕩從河流盡頭蹣跚而來,除去前後正常供人行走的道路以外,向任何一邊側面望去都是什麼也沒有的。

什麼也沒有的高聳石壁,滿目的土色擋住所有遠處群山的任何一絲生機綠意,空蕩蕩連一株野草之類的都不願生存。

雖說人魔同源,所用的靈力和招數區別都不怎麼多,但實際上還是有些細微的差異的。論起特殊的交通方式,人族御劍飛行,魔族馴服異獸,其中最為常見的就是幽冥鳥。

但此處可沒幽冥鳥,更何況游月也並不能全然達到一個魔族土著的程度。別說是馴服,她連乘坐都忍不住要雙腿發抖,生怕那尖銳的鳥喙什麼時候啄她兩口。

尉雪靖和尉昊揚身為名門大派里出來的弟子自然是修習過御劍飛行的,然而眼下拖家帶口的這麼一大群人,並不是他們御了劍就能加快進度的,因此眾人不出意外地選擇了這種最為古老而大眾的方法。

步行。

游月隨著眾人走了一段路程之後很快就開始感到疲憊,身體上倒不怎麼難受,畢竟她向來身強力壯——當然,她這人優點真要數起來實在是各種各樣無窮無盡,體格強壯只不過是其中一個不值一提的優點罷了。

然而行走在這段漫長而枯燥的狹縫間實在是很耗費心神,沿途一路下來全是土石,光看著就讓人感到嗓子發乾——這又不是什麼沙漠荒原,再說他們還沒到彈盡糧絕呢。

眾人都沒精打採的,連原本最為活蹦亂跳的游月到後來也停下了與身邊人的閑話,一副怏怏的樣子。

讓他們見些新鮮的東西吧,游月心裡念叨著,這綿延不絕的風景實在是做不到的話,來點兒動靜也行啊。

她剛這樣想著,前方似乎就傳來了一陣人聲。

然而對自己從來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運氣了如指掌的游月並沒放在心上,最多不過把它當作自己強烈的意志下出現的某種錯覺,正如同在沙漠中行走久了的人眼前出現的綠洲。

「你們聽見了沒……」

「有人?」

然而隨著周圍逐漸傳來的小聲探討聲,游月忽然發覺這好像並不是只有自己聽見了,前方傳來的人聲的確是存在的。

她仔細去辨別那些模糊而間斷的聲音中所發出的詞語,其中夾雜著年輕男人的爭吵聲,那是一群人!

「是什麼人?」

尉雪靖問。

尉昊揚道:「應當也是修真者,畢竟身無修為的凡人絕不會出現在這裡,一群人……是哪個門派的么?」

他側頭吩咐下人,「過去看看。」

片刻后被他派去探聽的下人就帶著消息回來了,原來前方那是兩方不同陣營的修真者,皆不是什麼名門大宗,名號在場的人都沒聽過,兩方不知怎麼在此相遇又產生了一些摩擦。

他們於是向爭吵處加快腳步而去,遠遠就看見兩撥黑壓壓的人頭聚在一起,氣氛緊繃,劍拔弩張。

左邊那群穿紅色衣服的男人看起來很生氣,怒意都寫在了臉上,高聲叫嚷著:「你們瀚海閣少瞧不起人,以為誰沒經歷過怪物侵襲嗎?!」

對面乾瘦的修士狂傲而自得:「那當然是比起連吃人鬼都沒見過的毛頭小子好些。」

「你說誰毛頭小子?」

「我說錯了么?」他向周圍人調笑,「也只有現在裝裝樣子,到時候見了吃人鬼怕是嚇得屁滾尿流,哭爹喊娘地要逃跑,哈哈哈哈哈……」

吃人鬼?

游月聽見這熟悉的名字一愣,這群被稱作翰海閣的修士見過吃人鬼?

「只是一面之詞,誰又知道你們到底有沒有真見過那東西?」

「你說我們騙人?!」

眼看這兩撥人氣氛愈加惡化,下一秒就要動手打起來,尉昊揚終於上前幾步,打斷他們的爭吵。

「你們都是修真者么?我們一行人正巧路過,想順便打聽些事。」

因為被迫站在一旁圍觀了半天,對於面前這亂鬨哄的局面相當不耐煩,他的語氣並不怎麼友善,甚至有些頤指氣使。

修真者大多心高氣傲,那兩群人聽見這陌生男子不善的語氣果然同時轉過頭來,不懷好意的視線在他清秀俊俏的臉蛋上打量了一番。

翰海閣領頭的高傲男人出聲道:「你又是誰?我們憑什麼給你解答?」

「我是逍遙——」尉昊揚想報出第一大宗的名號讓這些雜魚閉嘴,但話一出口卻想到他並不是代表整個門派活動,他的身後尉雪靖是凌雲閣的,士兵們又是各府上的,還有新加的游月他們幾個甚至不知道屬於什麼勢力。

於是他改口道,「大晏皇族的三皇子尉昊揚。」

「皇族……」

「皇子?」

誰知道眾人聽了他的話居然嗤笑起來,互相表情誇張地傳達著他的話。尤其是那個問他身份的翰海閣修士,看他的眼神不屑而嘲諷,宛如什麼落魄的乞丐。

他故意怪聲怪氣地拉長了音調:「三——皇——子——呀——」

然後搖了搖頭,「沒聽過。」

眾人又鬨笑起來。

實際上雖然這群修真者向來看不上王公貴族,但三皇子尉昊揚的鼎鼎大名是聽過的,據說他一表人才,天賦絕頂,但今日一看,只不過是個帶著一群護衛裝腔作勢,打扮花哨的小白臉公子哥而已。

於是有心作弄他,發出一陣陣張揚的笑聲。

尉昊揚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差,陰沉得幾乎能滴水。

雖然平日里游月有意無意惹著他無數次,但從沒見過他真正展露出的怒火,此刻他的唇角正抿成一道危險的弧線,流露出震懾人心的帝王威嚴。

連游月都被這場景嚇了一跳,這群連大宗都算不上的普通修真者居然敢公然挑釁堂堂皇子?

這確實是游月的認知不夠,原本南方修真者就看不上凡人皇室,正巧皇室也很知趣地鮮少對南方探出觸手,因此兩方井水不犯河水,還算相安無事。

然而近年來皇室開始主動向各大修真門派示好,伸出結交的橄欖枝,無償提供大批量財富與資源,只為了拉進彼此的關係,便於將一些皇子皇女送入門派里修鍊。

送上門的禮物誰會不要,更何況大晏皇帝對此相當大方,動輒成百上千箱的玉石珍寶源源不斷運來,於是勉強接受了皇帝提出的要求。

進入逍遙宗和凌雲閣是每個修真者夢寐以求的事,然而這幾個走後門的皇子皇女卻輕而易舉地佔掉了本就稀少的份額,尤其是聽說那個最為令人不滿的大皇子,資質平庸,白白浪費了各大門派長老的一番苦心。

因此這些修真者隨之對整個大晏皇族也抱有了極大的敵意。 聽見這句極具侮辱性的話后,尉昊揚身後的護衛們忍不住開始躁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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